下車的時候已經是霓虹的夜
在車上我們度過了漫天蜻蜓的黃昏
愛說話的你沉默下來,佯裝看報
卻往窗外望去。天色漸變,雲影漸濃
途經青衣的時候你說了一個二十多年前的故事:
「當年,我從青龍頭游去青衣,青衣還是一條漁村……」
我無心聽教,覺得迎面而來的風很溼悶
好像要下雨了,我們都帶了傘子,不約而同都是黑色的我們逆流而去,沒有走進巿區的街道,像過客一樣
太子和旺角都不是我們的歸處
對了,我們多久不曾一起乘車
又多久不曾一起認真地走路,不理會招牌和櫥窗的模樣
這些日子你都在工作,我呢,拼命唸書(但成績不好,對不起)
時間被填得滿滿,或者該說是潑出去了
衣服被舊樓簷篷滴下的雨水打濕了,肩頭覺得有點涼
而你還是急步而行,濺起水窪的聲音怯怯的向收拾攤檔的報販問路,握著的傘始終沒有打開

不知依靠甚麼我們穿過合桃街的工廠大廈
寂靜的橫巷偶然有一盞喘息
你常哼的無調歌我忽然想哼一遍
漆黑裡我們是自己的影子,在鐵閘旁
我思索著,你不知道,你只顧往前走
好像不覺得累。我喜歡和你一起走路
但不喜歡走進大角咀,不是因為它殘舊
也許,我只怕走進入夜的大角咀
破爛的路並不好走,腳痛得想停下來歇歇
這樣匆匆,不安還是緊緊追隨呢

天橋壓著街道,疾馳的汽車在咳嗽,一堆堆垃圾在路旁
最後,我們在楓樹街拐了最後一個彎
這是大角咀的一角盡頭
我們都被突如其來的光線嚇呆了,站著不動
幾店鮮花在日光燈下綻放,黃得淒然、燦爛、曖昧
除了欲雨的天色微紅,一切都是灰灰白白的灰的雲、白的髮,還有黑色的臉孔
火燒得正盛,有些很輕的東西在飛
我們都嗅到燒焦的味道,地面很濕滑,滿地殘紅
竟找不到一棵楓樹,只有一幢散發白光的建築物
霧和煙,瀰漫縈繞,胡同裡傳來鈴聲
燈光下我忍不住偷偷看你一眼
白襯衫後是一片汗濕和幾行污水
鏡片後的眼睛像喝醉了酒
也許到了這年紀悲傷和疲累已經無法分開
這種事情總會在匆忙間發生,我們都沒有
稍駐,留意蜻蜓亂舞的預示
適當的時候我們應該打傘,別讓太多雨水打濕我們凌亂的頭髮
縱使我們習慣往前走,往前走並且忽略身邊的種種
收錄於《石沉舊海》,匯智出版,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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