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美：污泥

污泥　　溫乃堅

 當走向陽光下

振臂高呼的慾望
被一陣寒風吹散

當奔在街上

去抓緊一點實質的衝動
為紅燈截住

有人把臉埋在污泥中

虛想去栽種嗜光的植物
有人為了遺忘而把自己擊暈
8.4.1971

收錄於《溫乃堅詩選》（香港文藝，2001）

作者小檔：

溫乃堅（1942-　），廣東肇慶人，曾是焚風詩社成員。

靜美：休息

休息　　　　侯汝華

停止了旅行的步履，
追溯二十四年的艱難，
在南歐的菩提樹下，
尋求遺失己久的童心。

中秋夜的月，
看病婦的衣色之床巾，
樹枝上寫上卍字形的花枝時，
是誰在說：「行人，歇歇吧！」

鄉愁像撒哈拉沙漠的風，
欲與我作親切的敘語
待到我欲眼下片刻時，
牠卻不辭而別了。
守屍燈的是火，
燃燒著檀香煙的哀愁，
此心剛在最後的動彈，
生命和蛆蟲作僅一次的調戲了。

十月三日廣州

收錄於《三、四〇年代香港詩選》（嶺大，2003）

作者小檔：
侯汝華（1910－1938），廣東梅縣人，30年代曾在香港生活

詩人：潘步釗

潘步釗（1964- ），現職裘錦秋中學(元朗)校長。

學歷：
香港大學中文系博士及碩士、中山大學碩士、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文學士、香港中文大學教育文憑。

任職：
課程發展議會中國語文教育委員會主席、新市鎮文化教育協會副主席、語文教育及研究常務委員會委員、家庭與學校合作事宜委員會委員、考評局公開考試委員會委員、課程發展議會中六中國文學課程專責委員會主席、考評局預科中國文學科目委員會主席、香港藝術發展局藝術顧問、藝術家年獎(文學)評審、康文署中文文學獎評審等。

著作：
《今夜巴黎看不見日落》 (弘學堂，1995)
《方寸之間》 (獲益，1997)
《邯鄲記》 （匯智，2002）
《如此星辰如此良夜何—課改與中文教學》（中華，2005）
《不老的叮嚀》（匯智，2005）
《脂粉與顏色 —散文寫作技巧談》（匯智，2007）
《跟名家學寫作》（中華，2008）
《五十年欄杆拍遍—唐滌生粵劇劇本文學探微》（匯智，2009）
《描寫文選讀》編（三聯，2010）
《美哉少年》（匯智，2010）

靜美：有一種美叫遲暮

有一種美叫遲暮 　　　　潘步釗

我們習慣追求絢麗，卻忽略
有一種美叫遲暮
桌上的茶
茶葉安靜地橫躺在杯底
溫度浮在吐輪沬的緣
擺蕩在瑩白的瓷
邁向物理學上的
熱寂
當一切向靜滅飄攏
波心悠然
升起了

一線如懸的默觀！

收錄於《不老的叮嚀》，匯智出版，2005

靜美：有一種美叫遲暮

 

跪坐者 The Kneeler

攝於香港藝術中心(HKAC)

詩人：麥樹堅

麥樹堅(1979- )，現為浸大教授語文及創作。

學歷：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哲學碩士

作品：
《對話無多》（匯智，2003）
《石沉舊海》（匯智，2004 ）
《用愛，煮一碗糖水》（突破，2007）
《愛在溫柔流動》（突破，2007）
《突圍長跑隊》（突破，2008）
《目白》（匯智，2009）
《未了》（Kubrick，2011）
《雜魚又如何》（突破，2011）

獲獎：
第一屆新紀元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散文組冠軍（2000）
第一屆大學文學獎新詩組冠軍、散文組亞軍、小說組亞軍（2001）
香港中文文學獎散文組亞軍（2002）
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新進獎（文學創作）（2003）
香港中文文學獎小說組、散文組、新詩組優異（2006）
香港中文文學獎小說組冠軍、散文組優異（2012）

街書：大角咀

這夜，我們走進大角咀　　　　麥樹堅

下車的時候已經是霓虹的夜
在車上我們度過了漫天蜻蜓的黃昏
愛說話的你沉默下來，佯裝看報
卻往窗外望去。天色漸變，雲影漸濃
途經青衣的時候你說了一個二十多年前的故事：
「當年，我從青龍頭游去青衣，青衣還是一條漁村……」
我無心聽教，覺得迎面而來的風很溼悶
好像要下雨了，我們都帶了傘子，不約而同都是黑色的
我們逆流而去，沒有走進巿區的街道，像過客一樣
太子和旺角都不是我們的歸處
對了，我們多久不曾一起乘車
又多久不曾一起認真地走路，不理會招牌和櫥窗的模樣
這些日子你都在工作，我呢，拼命唸書（但成績不好，對不起）
時間被填得滿滿，或者該說是潑出去了
衣服被舊樓簷篷滴下的雨水打濕了，肩頭覺得有點涼
而你還是急步而行，濺起水窪的聲音
怯怯的向收拾攤檔的報販問路，握著的傘始終沒有打開


















不知依靠甚麼我們穿過合桃街的工廠大廈
寂靜的橫巷偶然有一盞喘息
你常哼的無調歌我忽然想哼一遍
漆黑裡我們是自己的影子，在鐵閘旁
我思索著，你不知道，你只顧往前走
好像不覺得累。我喜歡和你一起走路
但不喜歡走進大角咀，不是因為它殘舊
也許，我只怕走進入夜的大角咀
破爛的路並不好走，腳痛得想停下來歇歇
這樣匆匆，不安還是緊緊追隨呢




天橋壓著街道，疾馳的汽車在咳嗽，一堆堆垃圾在路旁
最後，我們在楓樹街拐了最後一個彎
這是大角咀的一角盡頭
我們都被突如其來的光線嚇呆了，站著不動
幾店鮮花在日光燈下綻放，黃得淒然、燦爛、曖昧
除了欲雨的天色微紅，一切都是灰灰白白的
灰的雲、白的髮，還有黑色的臉孔
火燒得正盛，有些很輕的東西在飛
我們都嗅到燒焦的味道，地面很濕滑，滿地殘紅
竟找不到一棵楓樹，只有一幢散發白光的建築物
霧和煙，瀰漫縈繞，胡同裡傳來鈴聲




燈光下我忍不住偷偷看你一眼
白襯衫後是一片汗濕和幾行污水
鏡片後的眼睛像喝醉了酒
也許到了這年紀悲傷和疲累已經無法分開
這種事情總會在匆忙間發生，我們都沒有
稍駐，留意蜻蜓亂舞的預示
適當的時候我們應該打傘，別讓太多雨水打濕我們凌亂的頭髮
縱使我們習慣往前走，往前走並且忽略身邊的種種

收錄於《石沉舊海》，匯智出版，2004

靜美：Joy Brown

Joy Brown (1951- )

幼年時隨父母在日本生活，長大後於美國艾克學院修讀藝術，畢業後回日本學習傳統陶藝，陶藝成為她生活的一部份，助她走向平靜安逸的精神世界。

父親是醫生傳教士，50年代在沖繩開辦醫院，母親熱愛日本古董，一家子在日本生活了25年。

丹波市的陶藝歷史過千年，Joy Brown自1975年在當地窰坊拜師學藝，期間學習製作一種杯子，捏了數以千計的陶坯，沒有燒成一隻。反覆捏陶讓她息心靜氣，培養出對陶土的感應。她與朋友在橫濱做試驗，以不同木材燒製陶器。用木燒的陶器顏色深沉，製成品看來原始，卻具攝人的靜美。

Joy Brown的初期作品較抽象，作品漸富人性，期望與觀眾互動。她的作品五官有古時陪葬品的影子，Joy Brown尤重作品的眼睛，那是賦予作品生命的靈魂之窗。

她現於康乃狄克州肯特建一日式窰，並任Still Mountain Center主席，致力推動藝術創作。

個人網站：Art Within
Wordpress: Joy Brown Sculpture

National Poetry Day (UK)

［每日電訊報　03/10/2013］

今天是十月首個星期四，在過去二十年，十月首個星期四都是英國的特別日子－－全國詩歌日(National Poetry Day)。自1999年起，主辨單位每年都會為全國詩歌日選出一個富發揮空間的主題，刺激新手詩人創作。

本年主題是「水啊，水啊，隨處是」(“Water, water everywhere")，取自塞繆爾·泰勒·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的詩歌＜古舟子之歌＞("The Rime of the Ancient Mariner")。這跟往年主題很不一樣，過往一貫以單音節名詞為主題，例如「星」(stars)、「遊戲」(game)、「家」(home)等。今年的轉變相信會引起更多、更精彩的迴響。

全國詩歌日旨在表揚形形色色的詩歌創作，詩歌協會(The Poetry Society )等組織希望藉此吸引更多詩歌讀者，消除「詩文是精英創作和學術文本」的標籤，使詩歌回歸群眾。

今年全國詩歌日的焦點同樣是拉闊/直播一系列在倫敦南岸藝術中心舉辦的免費活動，包括Simon Armitage 和 Patience Agbabi 朗誦以海為題的個人作品，及Alice Oswald 和 Chana Dubinski 的電影詩歌的首映。

國內其他地方的活動包括牛津的經典詩歌工作坊、London Welsh Literature Festival、坎布里亞郡的詩歌馬拉松及北愛爾蘭的多個免費工作坊等。由於寫作的性質不停轉變，全國詩歌日亦有多項網上活動與數碼世界接軌。

主辨單位：Forward Arts Foundation
主題詩歌：The Rime of the Ancient Mariner
王子朗誦（及Dylan Thomas 100 Festival）：The prince of Wales records Dylan Thomas poem

詩人：徐焯賢

徐焯賢，筆名徐振，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系學士、碩士畢業，18年詩齡，。

出版作品：

《球場上幻影的第六人》(麥穗，2013)《放學後的異世界生物室》（青桐，2012）《看三國 談創作2》(麥穗，2011)《神功戲殺人事件》（學生文藝，2011）《蜂花之幻滅》（青桐，2011）《雙生天使》（青桐，2011）《封印之瞳》（青桐，2010）《天馬行兇》（青桐，2010）《黑客之棉》（青桐，2009）《白鳥之羽》（青桐，2009）《藍瞳之水》（青桐，2009）《紅瞳之火》（青桐，2009）《青海之石》（青桐，2009）《赤心之葉》（青桐，2009）《看三國．談創作》(麥穗，2008)《愛編織的男孩》（啟思，2006）《小玉的魔法沙漏》（啟思，2006）《海洋伯伯不見了》（啟思，2006）《身體出航》(麥穗，2005)《浩然一劍》（振然，2002）《大帝不惑》（振然，2001）《追尋年代》（振然，2000）《北國行》（振然，1999）《校園推理會》（香港民政事務局，1999）《野狂雷》（振然，1998）《天王逆子》（振然，1998）

誕生：庸才

庸才　徐振

我們的兒子
因我們的分開
而宣告死亡
沒有誕生
尚未成形
只是氣
或意念的存在
沒有軀體
沒有樣貌
沒有個性
卻有著
比父親更
幸福的
少年運

假如誕生
僅只是
父親的孩子
母親的孩子
兒女的父親
朋友的朋友
老師的學生
學生的老師
上司的下屬
下屬的上司
妻子的丈夫

世界向他招搖
整世紀的華麗
我們堅守
所以分開
各自扼殺
各自埋掉
各自宰掉
誰的兒子
都沒有誕生
在未成形之前
已宣告死亡

收錄於《身體出航》(麥穗，2005)

風球：天兔

在十號風球的深夜煮一瓶辣醬　白懿

除了張貼啟事我們該如何
穿上那條被風裁剪的碎花裙子
你說用一隻眼睛看半片黑夜，剩下的
留給光。又像在月亮觸及以前關門
埋在角落，把整個房間的空氣
用盡

終於深夜攀及窗邊我們只能退卻
在廚房，窄小而狹隘
而霓虹光管在對街定點徘徊
傘子的幽靈游走不斷
便來做菜吧 煮一瓶辣醬 我提議：
「人們吃辣，是為了
尋求痛苦。」

從冰箱遷出過期的紅衣租客切粒
連同不甘和焦慮一同混入屏障（我們如此深信）
在內搗碎加點蒜粒
在內搗碎加點蒜粒
（若普通剁在鉆板上，不安總是輕易飛濺、逃逸。）
模仿食譜，倒一杯水但鍋子如此燥動
彷彿我們往往在吃辣後
依然拒絕添加豆漿

再加三花酒、豆豉和鹽巴，混拌並
一羹一羹勺進透明裡，被目視
被欣賞 被參觀。我們各自
勺了一羹，吞食。
咳嗽過敏以至長滿疹子如同
某個哮喘病人為接近陽光
遺忘藥物奔走階級和階級間
而死亡（專家說，只有人類，才會去享受一些
「本來就消極的活動」。）
你否認，說這不過是在暴風的晚上
讓生活稍稍止疼

刊於＜香港中學生文藝月刊＞24期，2013年1月

詩人：白懿

梁莉姿（1995- )，筆名白懿，諧音白蟻，寶血會上智英文書院學生。

第37屆（2010）、第39屆（2012）香­港青年文學獎得獎者，作品包括《當我們學習通識》(新詩初級組­亞軍 ) 、《你們還是適合獨居──給L》  (優異獎  ) 、《關於H城這回事》 ( 小說初級組亞軍 ) 、 《佳佳的一天》 (優異獎 ) 。
第6屆工人文學獎，詩歌組建議主題獎，作品為《沉重的肉身》。
第一屆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第二名，作品為＜西紅柿湯和你腐爛在七裡＞。

中秋：柚詩

中秋節快樂！剪輯組詩：

觀柚　

不過是平凡的柚子罷了
吊在枝上也會讓路人忽視的
就算通體來回去觀察，也僅是
沒有邊界的一個圓形
而我要圓周外逡巡呢
還是從平面走進立體？
移開那表面的視覺，我便看見
圓點中心最幽深的世界

孤柚　
　　

我訝異於它頑強的個性
縱然乾癟卻並不怯於
裸露在空間呈現自己的整體
甚至在微雨中
讓洗濯的表皮映著亮光
從容對著啁啾的小鳥吐納
不像是脆弱
潛藏的剛強默默忍耐
等秋風把墨綠吃成金黃
一樣地成熟，一樣地飄香

碧柚

讓表皮敏銳的觸覺
斂回核心吧，輻射向八方
探知內在的虛實
熟者自熟，落者自落
那逾時不落的碧柚卻教我驚喜
是它，自知且執著結實的誠意

剝柚

此時，有人笑著遞來
一柄銀晃晃的刀子

夢柚

「請你告訴我
我為甚麼只能挺立?
無依而必須自持
多惑而必須清醒
封閉的心靈終於開放成花
而季節時來戲弄忤犯
迫不及待了，超越與完成
我將以潛藏的意志自主
啊綿長的春季無止地延長
請你教我，如何突破時間的限制
一夜孕痛明朝結碩果印證生命的大完成？」

厚柚皮

可不可以，縱然熟透依然拒絕
大地的召喚？
可不可以，苦澀不作甘甜的期許
以取悅品嚐者的舌頭？
可不可以，在黃葉衰颯的秋後開花
春霧中擎起一盞金色的燈？
可不可以，稜角突兀
不為造化的順民？

柚燈

你輕輕駐足於我的中心
我便彷彿蓮舟一瓣
搭渡浮過秋夜的水域
從蕊心開始
燈花徐徐坦綻，柔瓣外翻
同心的光暈一圈圈擴散
自我明亮一直到極邊緣
暖暖地，敷著我全部的傷口


觀柚 一九八六年九月四日
孤柚 一九八六九月五日
碧柚 一九八六年十月二十一日
剝柚 一九八八年二月十四日
夢柚 一九八八年七月二十六日
柚皮 一九九0年四月十二日
柚燈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三日

收錄於《尚未誕生：王良和詩選（一九八六－一九九八）》（東岸，1999）

詩人：王敏

王敏(1972- )，現為教協有為圖書坊負責人。

生於武漢，1986年來港定居，輟學後曾從事多個行業，最後投身圖書業，曾於多間二樓書店工作及在湖北經營書店。2003年4月16日任職紫羅蘭書局總經理，該書局於2013年1月20日結業。

詩作散見於本地詩選集，如《香港新詩名篇》，早期作品富超現實主義色彩。

曾為內地雜誌撰寫書評。

誕生：從這裡開始

從這裡開始　王敏

是從這裡開始嗎？
古老的繩結
我飼養的第一個詞
難道是卑微擦亮了我的雙手？
我年輕的勞作　難道是
鳥的震動摧毀了我的尊嚴

我向著翅膀下的陰影膜拜
相信黑暗也能飛起來
比快樂更快地抵達
寂靜
比一次死亡更多

收錄於《從本土出發－－香港青年詩人十五家》（香江，1997）

誕生：伊朗

我一生下來就皈依了宗教。

 《我在伊朗長大》(三聯, 2010) Marjane Satrapi

誕生：王良和

是个谦和的人；身段放得低。喝了一点酒，越说越清醒，随意引用诗篇。“生命经验沉淀够深，才有好诗”，于是写得少。是个不使用手机的人。喜欢商业味淡的地方。
"我喜欢消逝的世界多于永恒的世界/我喜欢想起那些想不起的事物多于想念本身”（王良和）。这是香港诗人对香港本土的一个关切。

＜王良和：香港诗歌喜欢真实的自我经验(上)＞，潇湘晨报，20120103

學生的語文表達能力不足，文章病句纍纍，詩卻可以寫得很好，因為詩重想像、觸覺、創意，頑皮的學生，往往寫出跳脫的詩來呢。他們受到稱讚！增加了寫作的信心，便漸漸喜歡閱讀文學作品，留意文字運用，連帶散文也有明顯的進步，語文能力有明顯的提升。

＜細味記憶中的沉積與經驗－－專訪王良和＞文學世紀 第二卷第七期 總第16 期，二〇〇二年七月
 

如果我繼續寫詩，我所追求的就是：在生活平靜的困境中，不讓詩的生命成為死水（William Blake在《地獄的箴言》中說過「死水有毒」），外界不斷有新的事物進入我的感覺系統，而我的情緒、精神感受，力足以消化那些事物而凝結成詩的形體。自覺的詩人很清楚自己走到那裡，前面有沒有路，自己有沒有力量繼續走。心靈深處仍發出這樣的訊息是重要的：詩，我仍可寫下去。

 
＜猶疑與執持──與王良和對談＞，詩雙月刊 總第三十五期， 一九九七年八月一日

 

誕生：尚未誕生

只要開口誦讀，你必然感到清風徐來，一個明亮的早晨如歌潛近，雖然一點霸道的節奏都沒有，卻有繞樑三百的堅定與溫柔。試聽聽這些詩行，注意詩人刻意重複的文字。……三次意識到時間，但三次的處境卻是不同的。第一次，詩人正在閱讀這個世界（「翻看詩集」），第二次，詩人毫無要求地與世界相處（「許多事物奔向我，我讓它們從眼角流逝」），第三次，詩人讓詩自然地在心裏孕育（「我讀著我的詩，而它尚未誕生」），侍一次都呈現出道家的「無待」心情。作品的調子同樣是清澈平和的，有時略略停下，走走看看……。

《捫石渡河：新詩的欣賞、創作與教學》＜第八章　欣賞，從朗讀開始＞（匯智，2010）　胡燕青

誕生：尚未誕生

……這種帶有濃厚辯證色彩的思考與體悟，其實貫穿著＜尚未誕生＞整首詩：

盡頭－－誕生
無所往－－往
被動－－前進
冬晨－－和暖
消逝／遺忘－－永恆
想不起－－想起

相對來說，左首的詞多被賦予了新的內涵。常人一味崇尚「往」、「前進」、「永恆」，無乃一種槪念化的偏執；調整觀點與心神，於萬物中體悟，便能以道家虛懷、無為的精神化之：道是無所往，其實已是一種往；道是被動，其實已是一種前進；道是消逝，其實已是一種永恆；道是盡頭，其實已是一種誕生……而這種有所凝神觀照、有所經歷體悟的往、前進、永恆、誕生，自然跟原初停留於概念層次的往、前進、永恆、誕生已不可同日而語。

 

＜尚未誕生的詩已經誕生－－讀王良和＜尚未誕生＞　《香港中學生文藝月刊》第27期　2013年4月15日　鍾國強

原文亦可見於論者網誌生長的房子(2013年5月15日)

誕生：尚未誕生

圖片提供：shadow

詩人：王良和

王良和 (1963- )，現任職於香港教育學院中文學系，育有一兒一女。

在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中文系取得學士學位，其後在香港大學取得哲學碩士， 並在香港浸會大學取得哲學博士學位。

曾獲第七、八、九屆「青年文學獎」；三、四、六、八、十一屆「中文文學創作獎」；一九八三年度「大拇指詩獎」；第一屆「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學獎」新秀獎；第二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詩獎、散文組推薦優秀獎；第七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小說獎。

曾任《公教報。青原篇》、《呼吸》編輯。

著有詩集《驚髮》（山邊社，1986）、《柚燈》（詩雙月刊，1991）、《火中之磨》（新穗，1994）、《樹根頌》（呼吸詩社，1997 )、《尚未誕生―─王良和詩選》（東岸，1999）、《時間問題》（匯智，2008）；散文集《秋水》（突破，1991）、《山水之間：王良和散文集》（匯智，2002）、《魚話》（匯智，2008）；小說集《魚咒：小說集》（青文書屋，2002）；評論集《打開詩窗──香港詩人對談》（匯智，2008）、《余光中、黃國彬論 》（匯智，2009）；編有《鍾偉民新詩評論集》（青文書屋，2003）、《西瓜開門，冬瓜開門──香港優秀童詩欣賞》（基督教文藝，2005）。合著的語文教學著作有：《小學生寫詩》、《新詩教學》、《用想像飛翔新詩的讀解和欣賞》、《語文和文學教學──從理論到實踐》、《小學文學教學理論與實踐》、《初中文學教學理論與實踐》、《高中文學教學理論與實踐》、《新世紀語文和文學教學的思考》、《教出語文新天地》等。

中生代詩人，善寫詠物詩，詩歌創作受余光中、馮至、里爾克等影響，著有柚詩。

誕生：尚未誕生

尚未誕生        王良和

尚未誕生，這是一九九八年的盡頭
我坐在巴士的上層，翻看詩集
我的身體已經習慣無所往而往
我總是這樣被動，卻前進得更多
一株石栗在窗外，一個早晨在窗外
石栗只知道陽光的好處，金色是我們的名詞
是的，語言，葉子來到我這裏
葉脈明亮，我是一陣風，吹它搖動
這是一九九八年的盡頭
我沒有穿很多衣服，我喜歡在和暖的冬晨讀詩
許多事物奔向我，我讓它們從眼角流逝
遺忘並非什麼罪過，許多事物奔向我
我喜歡消逝的世界多於永恆的世界
我喜歡想起那些想不起的事物多於想念本身
這是一九九八年的盡頭
我讀著我的詩，而它尚未誕生

1998年12月30日

收錄於《尚未誕生：王良和詩選（一九八六－一九九八）》（東岸，1999）

＊日期，彷彿才是王氏新詩的主角。

圖片來源：字花 第38期

聖屍斑：林語堂

I am such a humanist that saints without sins don’t interest me. But we are charming in our irrationality, our inconsistencies, our follies, our sprees and holiday gaieties, our prejudices, bigotry and forgetfulness.

I prefer to have our mind charmingly unreasonable as it is at present. I should hate to see a world in which we are all perfectly rational beings. Do I distrust scientific progress? No, I distrust sainthood. Am I anti-intellectualistic? Perhaps yes; perhaps no. I am merely in love with life, and being in love with life, I distrust the intellect profoundly.

我頗願讓我們的靈心，像現在一樣地不合理下去，這是可愛的。我不願見到我們在這世界上都變成十份十美合理的人類。我不相信科學的進步嗎？不，我不信任聖者的境界。我反對知識嗎？或許是，或許不是，我只是愛好人生，因愛好人生，所以我極端不信任智能。

 

Imagine a world in which there are no stories of murder in newspapers,… everyone proceeds to carry out with logical precision a career that he mapped out for himself at the age of ten- good-by to this happy human world! All the excitement and uncertainty of life would be gone. There would be no literature because there would be no sin, no misbehavior, no human weakness, no upsetting passion, no prejudices, no irregularities and, worst of all, no surprises. It would be like a horse race in which every one of the forty or fifty thousand spectators knew the winner. Human fallibility is the very essence of the color of life, as the upsets are the very color and interest of a steeplechase.

你可以幻想出一個完美的世界，在那裏報紙上沒有殺人的新聞，……大家都各照著他自己在十歲時所決定的計劃去實行，絲毫不苟──這麼一個幸福的人世還是省了吧！在這麼一個世界裏，人生的一切興奮和騷動全都消滅了。世界沒有文學了，因為那時已沒有罪惡，沒有錯誤的行為，沒有人類的弱點，沒有混亂的情慾，沒有不規則的舉動，最壞的是，沒有令人驚異的事物。那就等於四、五萬觀眾在看他們預先已知道那一隻馬得錦標的跑馬比賽一樣，毫無趣味。人類易生錯誤的本性是人生色彩的精粹所在，正如跳浜跑馬比賽上的出冷門一樣的有興趣。

The Importance of Living (1937) Lin Yutang

生活的藝術 (1937) 林語堂